杭州亲橙Park的夜色，第一次属于松弛。
曾经常年灯火通明、全员紧绷的钉钉工区，在6月11日晚间大半熄灯。员工作息从极致压榨的9106，悄然调整为995，甚至有人七点准时下班、晚间无需开会。这场久违的闲适，不是常规的节奏调整，而是一场震荡阿里全网的组织地震后的真实余波。
一切风暴的起点，是一篇7.5万字的离职长文《置身钉内》。钉钉核心产品经理幽素复盘了战略级AI项目ONE从狂飙突进、30万日活高光，到数据断崖下滑、项目收缩溃败的全过程，更撕开了钉钉隐藏多年的深层病灶：极致高压的管控文化、畸形的向上管理、无休止的内耗内卷、只求速度不求沉淀的开发节奏。
此文在内网刷屏、全网破圈后，彻底引爆积压已久的内部矛盾。6月10日，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罕见下场，以严厉措辞发文定调：钉钉当前的管理方式，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。不到24小时，人事落地——钉钉创始人陈航（花名无招）二度回归执掌437天后，正式卸任CEO。
这是阿里史上首次，由一篇普通员工的批评长文，直接推倒事业部最高负责人。短短437天，一场满怀期待的创始人回归、AI战略突围之战，最终以组织溃败、人事换血落幕。钉钉的这场内外风暴，从来不是单一的管理事故，而是传统互联网高压作战范式，与AI创新时代底层逻辑的彻底决裂。
一、437天轮回：从万众期待到黯然离场
陈航的二度回归，曾是阿里内部一次充满情怀与战略考量的调整。
作为阿里初代实习生、钉钉缔造者，陈航一手完成钉钉从0到1的崛起。凭借“已读未读”“DING一下”等精准击中中小企业管理痛点的功能，钉钉快速抢占市场，斩获8亿用户、2600万企业组织，坐稳国内协同办公头把交椅。2021年，因阿里“云钉一体”战略调整，陈航首次离开钉钉，跨界创业。
四年后，AI浪潮席卷企业服务赛道，钉钉被集团定为To B AI核心入口。为打赢AI军备竞赛、拯救增长乏力的钉钉，阿里收购陈航创业公司股份，由其当年的导师吴泳铭亲自召回，让创始人重掌大局，为钉钉注入强心针。2025年3月31日，陈航正式回归，外界普遍看好这场“王者归来”的突围之战。
没人预料到，这场回归仅持续437天，便仓促落幕。
回归之初，陈航的改革动作极其迅猛，延续了钉钉初创期“疯人院”的狼性风格。四个月内，团队修复574项用户反馈、梳理1850个历史需求、优化20余条产品线，快速落地AI听记、AI表格、智能搜问及硬件产品，AI听记项目投入超10亿元，依托通义实验室完成1亿小时音频训练，实现客户满意度大幅提升、客服成本骤降90%，在AI录音笔赛道稳居行业前列。
极致的效率背后，是极致的高压与扭曲的管理生态。初创期适配小团队的狼性打法，在千人规模的成熟团队中彻底变形，催生了一系列极具争议的内部规则。
所谓“望舒行动”，要求对标飞书办公节奏，对手不熄灯、钉钉不下班；所谓“每日一包”，倒逼团队极致内卷，上午领导提出的需求，当晚必须全部落地、打包验收，改交互、调规则、出方案全部当日闭环，“明天”成为团队的奢侈词。除此之外，全员开会强制开摄像头、差旅预算名义700元实则严控300元、深夜下班被质疑、禁止使用外部社交软件等严苛管控，构建起封闭、压抑的团队氛围。
长期高强度内耗彻底透支团队活力。员工半年轮番接手十几个短期算法项目，大多仓促上线、快速废弃，全程只为追赶节奏，毫无长线沉淀与产品价值。更令人无力的是，团队人事调整、部门拆分毫无透明性，对外两度发布战略发布会，对内却从未召开全员大会明确方向，员工陷入盲目内卷、意义缺失的双重内耗。
高压内卷并未换来高质量增长，反而催生项目溃败。核心AI项目ONE短暂冲高至300万日活后，因盲目迭代、脱离用户需求、缺乏长期规划，留存断崖式下跌，最终被迫收缩。这场轰轰烈烈的AI突围，最终沦为一场消耗团队、空耗资源的无效内卷。
二、内外双重焦虑：被飞书追赶，被AI时代倒逼
钉钉的高压内卷，本质是内外双重焦虑下的被动挣扎。看似体量庞大、稳居行业第一，实则暗藏增长停滞、商业化薄弱、产品落后、时代迭代的多重危机。
从对内竞争来看，钉钉手握8亿用户、2-2.3亿月活，体量碾压同行，但商业化能力极其孱弱。陈航曾公开坦言，钉钉2600万企业组织中，付费组织不足19万，付费率不足1%。2025财年，钉钉订阅收入仅30亿元，而用户体量仅为其15%的飞书，2024年ARR已超21亿元，营收差距快速缩小，且付费密度、客户质量远超钉钉。
产品基因的差异，是两者差距的核心根源。飞书深耕文档、多维表格等核心自研模块，功能深度打通、体验统一流畅，多维表格更是成为拉开行业差距的杀手级应用；而钉钉长期坚持“做底座、建生态”，大量高级功能依赖外包、收购拼凑，看似功能全面，实则杂乱冗余，搜索体验下滑、功能堆砌不增效，难以满足中高端企业的精细化需求。
从对外时代变革来看，AI Agent的爆发，直接动摇了传统协同办公软件的价值底座。Gartner预测，2026年底全球40%企业级应用将嵌入任务型AI Agent，可自主拆解任务、自动交付成果。当AI可以自主完成日程管理、会议纪要、信息同步、审批流转，传统以“连接人、提效率”为核心的办公软件，瞬间面临价值重构的危机。
这也是陈航回归后最迫切的焦虑：传统软件模式即将被颠覆，日抛型、按需生成的AI原生软件将成为主流。为此，他定下钉钉转型AI Agent OS的终极方向，试图将钉钉打造为AI工作操作系统，让AI成为工作主体、人类退为决策者。
战略方向并无偏差，但落地方式彻底错位。AI时代的竞争，比拼的是创新力、技术沉淀、产品审美与长期思考，而非流水线式的加班内卷、螺丝门式的人力消耗。陈航沿用十年前初创期的高压管控、极致求快打法，试图用旧时代的狼性，打赢新时代的AI战争，最终只会陷入“越努力、越内耗、越无效”的恶性循环。
三、新旧交接：90后极客接棒，阿里组织思维彻底转向
陈航卸任后，92年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钉钉，成为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CEO。这场人事更迭，绝非简单的管理层轮换，而是阿里适配AI时代的组织思维革命。
新旧两任掌舵人，是两种时代逻辑的极致对照。陈航是传统互联网创业老兵，信奉狼性拼搏、高压管控、快速落地，擅长从0到1的突破，却不适配AI时代精细化、创新化、长期化的竞争；陈宇森是原生AI创业者，22岁创办长亭科技，深耕网络安全与AI智能体领域，打造过MuleRun等AI Agent产品，深谙AI产品的底层逻辑，推崇扁平、灵活、创新的团队氛围。
陈宇森曾直言，2026年底六成AI Agent产品会被市场淘汰，AI赛道的核心竞争力是精准创新、技术深耕、长期价值，而非盲目堆人力、拼工时。其创业团队高度扁平灵活，与钉钉此前层级森严、管控极致的氛围形成鲜明反差。
这场换帅，折射出整个互联网行业的人才逻辑巨变。AI时代的竞争，早已不再是人力堆砌、熬夜内卷的比拼，而是脑力、创造力、洞察力与技术迭代的角逐。当下大厂疯狂争抢顶尖AI人才，高薪、不限时招聘、灵活组织架构成为常态，核心就是适配AI创新的软性需求——创新需要松弛的土壤，压榨只能复制流水线成果。
高压管控、全员内卷的模式，能适配互联网野蛮生长的拓荒时代，却完全相悖于AI时代的创新规律。钉钉此前要求员工无休止加班、极致追赶节奏、盲目迭代功能，最终消耗了团队心气、扼杀了创新活力，导致战略模糊、产品空心、内卷无效，这也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彻底否定其管理模式的核心原因。
四、风暴余波：钉钉的困局，与行业的终极启示
437天的跌宕落幕，钉钉的风暴看似归于平静，但遗留的难题依旧棘手。
外部来看，飞书持续深耕中高端市场、商业化能力持续领跑，企业微信依托生态稳步突围，钉钉用户体量的红利早已见顶，付费转化率低、产品差异化不足的短板持续凸显。内部来看，高压文化遗留的团队疲惫、人心浮动、信任缺失问题亟待修复，AI战略的摇摆、项目的无效迭代，也让团队陷入迷茫。
但这场风波留给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启示，远比钉钉的变局更深刻。
过去二十年，中国互联网依靠“人力堆量、极致内卷、快速试错”的打法，完成了高速扩张，狼性文化、996节奏成为行业标配。但AI时代到来后，这套旧范式彻底失效。AI竞争拼的是技术远见、产品创新、长期沉淀，而非短期执行力、极致工时与严格管控。
一家企业可以追求高效，但不能透支人心；可以强调执行力，但不能扼杀创造力；可以追赶时代节奏，但不能用旧时代的工具，解决新时代的问题。
陈航不是失败者，他缔造了钉钉的传奇，完成了从0到1的行业突破，也用437天的试错证明：属于互联网高压内卷的野蛮时代，已经彻底结束。
钉钉工区的灯光渐次温柔，是一个时代的落幕，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。未来的企业竞争，不再是“谁更能熬、谁更内卷”，而是“谁更创新、谁更松弛、谁更懂长期价值”。
437天内外风暴，最终敲响了整个行业的警钟：AI时代，人心比人力更重要，创新比内卷更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