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险的中产:一场持续两百年的“去技能化”战争

日期:2026-04-20 13:28:40 / 人气:9


2023年5月2日凌晨,洛杉矶日落大道,一万多名好莱坞编剧走出家门,在华纳兄弟、迪士尼、派拉蒙的大门前拉起纠察线。这是美国编剧工会(WGA)十五年来的首次大罢工,人群中一块纸板被多家媒体拍到,上面只有四个词:“AI is not a writer.”
罢工的核心诉求之一,是限制AI在剧本创作中的使用。WGA谈判委员会成员Adam Conover在采访中直言:“他们不是想用AI取代我们。他们想把我们从作者降级成AI的修订员,干同样的活,拿三分之一的钱。”
一百四十天后,编剧工会胜诉,新合约首次在好莱坞历史上写入AI限制条款。但这些编剧或许未曾想到,他们并非第一批举着纸板站在机器面前的人。这场对抗,早已持续了两百年。
回溯九十年,1936年12月,美国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通用汽车一号工厂,装配线工人集体静坐罢工,持续44天,最终迫使通用首次承认工人的集体谈判权,成为美国劳工史的分水岭。罢工的直接导火索,是流水线的普及与臭名昭著的“加速制度”,让工人被压榨至极致。
再往前追溯两百一十年,一幕更为惨烈的场景在上演。1813年1月,英格兰约克城堡监狱,22岁的剪绒工乔治·梅勒被押上绞刑架,罪名是袭击动力织机工厂主、砸毁机器。一年前,英国议会刚通过《机器破坏法案》,将破坏机器定为与谋杀同等级的死罪。梅勒与16名同伴陆续被绞死,历史学家称他们为“卢德派殉难者”。
卢德派是当时的技术精英——手工织布工、剪绒工、袜工,他们反抗的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产物——动力织机,因为机器抢走了他们的生计。
一个剪绒工,一群装配工,一群编剧,相隔两百年,跨越蒸汽机、流水线、ChatGPT三个时代,却发出了惊人相似的呐喊。梅勒是约克郡手艺最精的剪绒工,通用汽车的装配工是底特律掌握完整技能的老工人,好莱坞编剧中不乏艾美奖得主。他们都是各自时代的精英,手艺从未变差,却一步步变得不值钱。
这是两百年间反复上演的残酷真相:每一次技术革命,第一批被碾碎的,从来不是“不努力的人”,而是那个时代最努力、最体面、最被社会认可的群体。如何应对不断涌来的技术浪潮,成为普通人永恒的命题。
一、“恩格斯停顿”:被机器碾碎的“劳动贵族”
要理解1813年那17名被绞死的卢德派,必先明白他们失去的一切。18世纪末的英国,棉纺织业是最赚钱、技术含量最高的行业,堪比当时的“半导体产业”。1780年,棉布占英国出口总值的6%;到1830年,这一比例飙升至50%,一整个帝国的外汇收入都依赖这门生意,而支撑它的,是约25万名手工织布工。
这群人在今天难以准确定位——他们不是普通打工人,也不只是匠人,更像是一种已消失的中产:在自家摆一台木质织机,按订单织布,自主安排工作时间,无需打卡、看老板脸色。一名熟练手工织布工需七年学徒训练,周薪20到30先令,是普通工人的三倍。
20先令的购买力不容小觑,可购买40磅牛肉或100磅面包,足以让一家人体面生活一周。历史学家E.P.汤普森在《英国工人阶级的形成》中,称他们为“劳动阶层中的贵族”。
1820年代的英格兰,年轻的威廉·卡内基就是这样的幸运儿,他有自己的织机、学徒,妻子无需外出工作,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延续至子孙后代。但他不会想到,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,会彻底击碎这份安稳。
动力织机的出现,以碾压性的速度摧毁了手工织布工的生存空间。1795年,熟练织布工周薪30先令;1815年,降至14先令;1835年,仅余5先令——四十年间,工资暴跌82%。而同期英国的面包、租金、燃料价格持续上涨,1795年一周工资能买100磅面包,1835年只能买15磅,甚至不够一个成年男性一周的口粮。
更残忍的是,动力织机无需繁重体力,工厂主开始大量雇佣妇女和儿童,他们的工资仅为成年工人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。一个从业二十年的手工织布工大师,不仅被机器替代,还被七岁小女孩超越,一生引以为傲的手艺,在机器面前被彻底归零。
被归零的人,命运各有不同:一部分被迫进厂,成为“看机器的人”,工资仅为从前的四分之一,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小时,许多四五十岁的老织布工学不会新节奏,被工头呵斥、开除,最终在贫民窟潦倒而死;另一部分选择逃离,1840年代,每年有二十多万英国人挤上移民船前往北美。
1848年,威廉·卡内基变卖织机和家具,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登上前往纽约的船,彼时他的大儿子安德鲁·卡内基年仅13岁。在新大陆,威廉始终找不到织布的工作,最终在匹兹堡一家棉纺厂做计件工,郁郁而终,他从未想过,自己13岁的儿子,日后会成为全美国最富有的人。
还有一群人选择激烈反抗,像乔治·梅勒那样,闯进工厂捣毁机器,这场运动被称为卢德运动。1811年,卢德运动席卷英格兰中部,政府调动1.4万名军队镇压,这一人数甚至超过同期惠灵顿对抗拿破仑的兵力,议会还通过《机器破坏法案》,将砸机器定为死罪。
很多人疑惑,工业革命不是生产力大爆发,带来了普遍的生活改善吗?事实是,棉布确实变便宜了,但织布工的工资下降幅度远超物价降幅,他们或许能买得起便宜棉布,却连面包都吃不起。
若将1780至1840年英国GDP增长曲线与工人实际工资曲线放在一起,会发现GDP陡峭翻倍,而工资曲线几乎停滞不动。两条曲线间的空白,就是那一代手工织布工的全部命运。经济学家将这60年的停滞命名为“恩格斯停顿”——源于24岁的德国青年弗里德里希·恩格斯,他在曼彻斯特纺织厂蹲点两年,访谈上百名工人,写下《英国工人阶级状况》,发出灵魂拷问:一个生产力爆炸的国家,工人为何活得像在地狱?
工人阶级的困境直到1850年后才逐渐缓解,工资显著翻倍,初等教育普及,工厂法限制童工和工时,工会获得合法地位。从乔治·梅勒被绞死到工会合法,间隔58年——一个绞刑架下的人,直到孙子辈才看到曙光。若你是1790年出生的手工织布工,一生都活在这58年的黑暗里,从体面的手艺人,沦为贫民窟的落魄者,成为推动人类进入现代世界的垫脚石,却从未触碰过现代世界的大门。
乔治·梅勒们砸机器,是最激烈的反抗;而更多人,选择走进机器,成为它的一部分,却没想到,另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,正在悄然逼近。
二、带薪的猿猴:流水线与“去技能化”的陷阱
1931年9月22日,伦敦东区坎宁镇一间公寓,戏剧大师卓别林与“圣雄”甘地会面。彼时62岁的甘地,正代表印度国大党参加英印圆桌会议,卓别林主动求见,想听听他对机器的看法。
当时的卓别林对技术持温和乐观态度,认为机器能缩短工时、减轻体力劳动,让工人活得更轻松——这是当时的主流观点,毕竟电灯取代蜡烛、汽车取代马车,生活确实在变好。但甘地并不同意,他的回答被载入传记:“机器的目的应该是帮助人的双手,而不是取代人的双手。如果机器把千百万人变成了多余的废物,那它就不是进步——它是一种精心包装过的暴力。”
这番话深深刺痛了卓别林,他在自传中承认,这次会面彻底动摇了他对技术进步的乐观认知,开始思考:效率的提升,到底是解放人,还是碾碎人?
五年后,1936年,卓别林拍出《摩登时代》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这部电影中最经典的镜头的:卓别林饰演的工人站在传送带前,双手各拿一把扳手,机械地、疯狂地拧紧每一颗螺丝,传送带不断加速,他跟不上节奏,整个人被卷进齿轮,像抹布一样被反复碾压。
这个看似喜剧的镜头,在1936年的美国工人眼中,却是真实的生活写照。卓别林在报纸上写道:“人类的尊严正在被传送带碾碎。我们生活在一个重视机器性能胜过重视人类灵魂的时代。”
《摩登时代》是半默片,彼时已进入有声电影时代,但卓别林刻意让主角几乎没有台词——整部电影中,只有机器有“声音”:轰鸣的齿轮、刺耳的汽笛、广播里老板冰冷的命令。他想传递的信号很明确:在这个时代,机器有了声音,人却失去了语言。
电影影射的世界,源于“科学管理”的提出者弗雷德里克·泰勒。泰勒不是工程师、发明家,却比爱迪生、福特更深刻地改变了20世纪普通人的工作方式。他的核心思想的:用科学方法分解、测量、标准化工人的每一个动作,找到“最优方案”并强制执行。
他最著名的实验在Bethlehem钢铁厂:一名搬生铁的工人每天能搬12.5吨,泰勒拆解他的动作、重新编排休息节奏,告诉他按新方法做,每天能搬47吨,工资从1.15美元涨到1.85美元。工人照做后,产量翻了3.8倍,工资涨了60%。1911年,泰勒将这套方法写成《科学管理原理》,成为20世纪影响最深远的管理学著作,列宁、斯大林、丰田,以及中国80年代的国企改革,都曾借鉴这套理论。
将泰勒理论推到极致的是亨利·福特。1913年,福特在底特律工厂引入人类历史上第一条流水装配线,将汽车底盘组装时间从12小时28分钟缩短至1小时33分钟,效率提升近八倍,T型车售价从850美元降至260美元,汽车从富人玩具变成普通家庭日用品。
但这份成就的代价,是工人技能的彻底丧失。曾经能从头到尾造出一辆汽车的技术匠人,变成了只会拧3号螺丝的“功能单元”。福特工厂的一名工人坦言:“这里的工作不需要你的脑子,甚至不需要你的技能,只需要你的两只手和服从。上班第一天,领班就说:‘把你的脑袋放在储物柜里,带上你的手就行了。’”
流水线出现前,熟练技工的价值在于“全能”——能诊断问题、灵活应对、自主判断,这种完整技能赋予他们议价权:“你降薪,我就去别的厂,我的手艺到哪都吃香。”但流水线将工作拆成84个标准动作后,工人只掌握其中一个,而这个动作,任何农民培训三天就能学会,议价权被彻底剥夺。
劳动经济学家将这一过程称为“去技能化”。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失业,而在于将人从“不可替代的人”,变成“随时可替代的零件”——你还在工作、拿工资,却沦为一只“带薪的猿猴”。
《摩登时代》中,传送带边的“拉杆”是真实存在的装置,老板觉得工人太慢,就拉动拉杆加速传送带,工人必须跟上节奏,否则就会出错、被惩罚,这就是当时美国工厂泛滥的“加速制度”。1930年代的工人用“being stretched”(被拉扯)形容这种感受:身体和精神像橡皮筋一样被拉到极致,明知会断,却不知道何时断裂。
通用汽车弗林特工厂的一名工人在1936年的信中写道:“每天走进工厂大门,我就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速度。如果今天传送带每分钟14个零件,那我就是‘每分钟14个零件’——不是约翰,不是父亲,只是一个速度。”
这一幕,在百年后依然上演。2020年,《外卖骑手,困在系统里》刷屏网络:美团、饿了么的算法不断压缩送餐时间,从2016年的平均38分钟,压缩到2020年的28分钟,每次缩短一两分钟,累积下来,骑手被迫闯红灯、逆行、暴雨中狂奔,每年有大量骑手遭遇交通事故。
一百年前的传送带拉杆,变成了一百年后的算法参数;一百年前需要监工盯着,一百年后一个APP就足够。操控的逻辑从未改变,只是工具更加精密。
《摩登时代》中,卓别林饰演的工人在流水线上精神崩溃、被送进精神病院,这并非艺术夸张,而是当时的真实写照——学者称之为“群体性精神危机”,一整代蓝领工人集体陷入焦虑、抑郁与崩溃。
第二次工业革命(电力、内燃机等)并未带来大规模失业,反而让工业规模几何级扩张。福特流水线消灭了全能技工,但创造了大量流水线工位,只是彻底改变了工作本质,重塑了人与工作的关系。
1870至1900年的美国,被马克·吐温称为“镀金时代”——表面金光灿灿,剥开金箔,里面是廉价合金。这一时期,电灯、城市排水、自来水、罐头食品、冷藏技术普及,大众消费时代开启,但工人阶层毫无幸福感可言。
1886年5月1日,全美35万工人同时罢工,口号简单而迫切:“八小时工作,八小时休息,八小时留给我们自己。

作者:门徒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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