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摇滚的经典叙事里，“年轻”是永恒的关键词——失控的爆发、不计后果的燃烧、定格在瞬间的传奇，构成了人们对摇滚的初始想象。但时间从不停留，创作者终将走出极端瞬间，直面疲惫与岁月，在平凡日子里寻找新的力量。而我们所处的时代，正陷入倦怠与原子化的漩涡，“燥”被视作鲁莽，愤怒失去意义，理想主义沦为调侃。当生存愈发趋向安全、可控、低耗能，摇滚的强烈能量与现场张力，究竟是不合时宜的余烬，还是稀缺珍贵的火把？

后海大鲨鱼主唱付菡，这位完整经历过摇滚“燥时代”的音乐人，在身份与身体随时间流转后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在「别的沙龙」的对话中，她以看似“不合时宜”的姿态，聊起摇滚能量的蜕变、母亲身份的和解，以及如何在时代寒冬里，点燃属于自己的那把火。

一、从前的“燥”：是生命力，也是无拘无束的共生

提起付菡，多数人的印象仍停留在舞台上“燥”力全开的模样，但现实中的她，却有着与舞台截然不同的细腻与克制。“我一直觉得自己挺peace的，直到看巡演纪录片，才发现镜头里的自己苛刻又执拗，差一点都不甘心，总要反复修改到符合预期。”可回望二十多岁刚做乐队的日子，她又不得不承认，自己曾是个浑身是劲儿的“燥女孩”。

最鲜活的注脚，是一次带着伤登台的经历。演出前几天，骑小摩托回家的付菡意外摔倒，脑袋磕破流血，就医后只能顶着类似《有话好好说》里姜文同款的网兜包扎伤口。即便如此，她依旧按时站上舞台，完成了演出。“现在的我，很难理解当时的自己。但回头看，‘燥’大概就是一种使不完的生命力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管不顾的能量。”

这份“燥”，更与Livehouse的生态深度绑定。对当年的付菡而言，Livehouse不是演出场地，而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——朋友带她走进那里的瞬间，她第一次发现，原来有一群人过着与传统路径截然不同的生活。演出结束后，乐队成员会和观众坐在门口闲聊，没有距离感，没有明星与粉丝的隔阂，大家以音乐为纽带，共同完成一场热闹的共生。

后海大鲨鱼的第一场演出，便带着这份野生的“燥”。他们赶到小Livehouse时，朋克专场早已结束，人群正陆续离场。不甘心白跑一趟的付菡，径直冲上台抓住话筒喊：“大家别走，还有一支乐队没有演出！”这份突如其来的莽撞，让好奇的观众停下脚步，也让这支“格格不入”的乐队，收获了第一波掌声与认可。“那会儿的感觉，是真的大家一起‘燥’，不是单向的表演，而是双向的互动与温暖。”

如今，音乐传播的模式早已改变——从前是被Livehouse现场击中，再回头找专辑听；现在是先在流媒体刷到歌曲，再决定是否去现场。媒介的商业化、正规化，让好歌能触达更多人，但付菡始终怀念Livehouse的纯粹：“微信上谈恋爱的好，和线下手拉手的好，从来都不一样。现场的温度、距离感、真实的互动，是流媒体永远替代不了的。”而那份曾经肆意的“燥”，也并未消失，只是在岁月里换了一种模样。

二、跨过27岁：从烟花式燃烧到马拉松式坚持

提起摇滚，“27岁俱乐部”是绕不开的符号。那些灿烂的摇滚巨星，将生命与才华定格在27岁，留下无尽传奇，也让无数年轻人误以为，摇滚的生命力，就该如烟花般短暂而绚烂。付菡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：“年轻的时候会想，30岁以后是不是就老了？40岁还能搞摇滚吗？不是20多岁，还能真实地站在舞台上吗？”

直到她平安度过27岁，又从容走过37岁，才慢慢明白，英雄之旅的故事，从不是到冒险结束就落幕；童话里公主与王子结婚后的日子，才是更漫长、更艰难的冒险。“创作本身是很空虚、很耗能的过程，有时候坐在那儿一两个月看似毫无产出，精神却早已被耗尽。”她渐渐懂得，自我管理，才是对持续创作的保护。

生完孩子三个月后，付菡主动回到健身房，不是为了减肥好看，而是为了尽快恢复身体机能，重返舞台。这份对身体的严苛管理，打破了人们对摇滚主唱的刻板印象——不再是喝多了上台的随性，而是带着清醒的克制，为热爱的事业储备能量。“只追求爆发力的燃烧太短暂，我需要的是马拉松式的燃烧，所以必须学会控制生活、控制节奏。”

巡演路上，她也有过疲惫到想放弃的瞬间。但每当坐在休息室里，被紧张与倦怠包裹时，她会握住自己的手，从指尖汲取力量。“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说，现在这个时候，只能靠自己穿越这条路。”这种向内求索的力量，让她不再依赖瞬间的灵感与爆发力，而是学会在稳定中持续产出。“灵感是最小的变量，重要的是不依赖灵感，也能守住热爱，稳步前行。”

她甚至提出了“中年摇滚”的概念。“我们乐队聊天时，有人说要创作给年轻人听的音乐。可我已经不是那么年轻了，难道中年人就不听音乐了吗？”付菡想做的，是捕捉自己当下生命阶段的情感、困境与状态，写出发自内心的作品。“那些情感未必只有中年人能懂，也许年轻朋友也愿意听——毕竟，每个人都要面对时间的流逝，都要学会与成长和解。”

三、既要又要：做有“妈味儿”的摇滚主唱

对女性音乐人而言，跨过27岁后，还会面临另一种困境——身份的拉扯。当“摇滚主唱”与“母亲”两个标签叠加，外界总会习惯性地给出选择题：你要当宝妈，还是继续做乐队？甚至有人会预设：当了妈妈，身体机能下降，肯定唱不好了。

付菡也曾有过回避的念头。“我年轻时会刻意回避传统路径，担心别人说‘你看，做乐队的女人最后还是回到了母亲的宿命里’。”但成为母亲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，不是“必须”，而是“我想”。所以她不愿妥协，只想证明：“我们可以和男人一样，照顾好家庭，也继续站在舞台上。我就是要‘既要又要’，凭什么他们行，咱不行？”

这份“既要又要”，意味着极致的取舍与平衡。巡演时，天平向工作倾斜，她只能暂时放下孩子；乐队休息时，她便严格规划时间，白天泡在工作室，晚上准时回家陪伴女儿，连坐下来做个指甲的空闲都没有。“平衡不是绝对的稳定，就像走钢丝，在两种状态里晃动身体，找到合适的位置互补。”

她不再遮掩母亲的身份，反而希望成为一个不一样的“模型”。“过去对摇滚圈的女性有太多刻板印象，要么私生活混乱，要么生了孩子就放弃事业。但现实不是这样的。”她想让女儿看到，女性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：可以生也可以不生，可以结婚也可以单身，做摇滚的女人可以有家庭，不想要家庭的女人也完全没问题。“时代在进步，大家开始讨论这些可能性，模型越来越多，后来的女孩就不会再觉得只能二选一。”

成为母亲，也让她的创作有了新的维度。“虽然创作时不会刻意带入母亲身份，但这份经历让我和人的链接变多了，更能体会别人的感受，更容易产生情感共鸣。”她不再执着于少年离家的冲动，转而关注成年后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，如何继续往前走，如何寻找属于自己的故事。“就像奥德赛，英雄完成目标后，真正难的是归家之旅。这段中年人的冒险，过去很少被讲述，不是因为没有，而是大家觉得它‘不酷’。但酷的标准本就该多元，凭什么中年人的坚守就不酷？”

四、寒冬点火：从心出发，重新出发

如今的付菡，早已不想回到27岁之前。“我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那个阶段叮叮当当地打磨成现在的样子，挺不容易的，不想再重来一遍。”生完孩子后的恢复过程，于她而言，像是一次自我锻造：把疲惫、低落、松垮的自己，从里到外重新打磨，以更坚韧的姿态，重启人生。

这份坚韧，也融入了她的巡演舞台。这次巡演，她带着一颗“破碎的金色心”装置登场——那颗心由小格子拼接而成，布满裂缝与空隙，粗糙却真实，当金色灯光打上去时，远远望去便璀璨发光。“《心要野》这首歌以前很难视觉化，我推翻了很多方案，最后定下这个想法。它就像我们每个人，带着伤痕前行，却依然能绽放光芒。”

在市场环境低迷、大家更愿意宅家的当下，做大规模、高规格的巡演，无疑是一场冒险。团队里也有质疑的声音，但付菡异常坚定：“如果我们要讲‘寻找’‘意志’‘心要野’，那这件事本身的姿态就必须坚定。”扔气球、喷彩带、激光闪灯、新装置、GoPro互动，所有她想呈现的元素，一个都没妥协。

她坦言，自己更像那种笨拙的艺术家——不擅长捕捉时代脉搏迎合市场，只愿意沿着自己的生命经验往前走，让作品扎根内心最真实的感受。“这种方式成功概率可能不高，但胜在真诚。”她甚至幻想，未来科技极度发达，合成食品普及，土壤里长出的粮食会成为奢侈；音乐也是如此，形式再多元，能打动人的，终究是心里的那点东西。

巡演的第一首歌，是她二十多岁时写的《Hard Heart》，那时的她对自己说，要一颗坚强的心。如今一路跋涉，她才明白，所谓的“寻马”，从来不是寻找外界的寄托，而是跟着内心的指引，回到自己本身。“所有东西，最终都要从心出发。”

当摇滚不再年轻，当时代陷入寒冬，付菡用自己的方式证明：摇滚的能量从不是年轻人的专属，它可以在岁月里沉淀为坚韧，在身份拉扯中生长为包容，在迷茫倦怠中凝聚为火把。不管冬天有多冷，只要守住内心的热爱与真诚，便能随时从心出发，重新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