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耳根自由:我在异乡吃到春日“家乡味”

日期:2026-04-20 13:27:41 / 人气:4


去年4月中旬,母亲自国内来北卡,趁着春日,我带她每天四处行走,由近及远走遍了周围各个公园、森林,既锻炼了身体,也滋养了心灵。
借着母亲的见多识广和火眼金睛,我们一路掰过竹笋,拔过车前草、野葱,采过桑葚,摘过野葡萄……每次回到家,总不空手而归。
从大自然里“打野”,乐趣多多。而且,只有占大自然的“便宜”,才理直气壮,似乎不用欠下人情。北卡处处山野繁茂,绿植覆盖,春天一到,空气干净,阳光充足明亮,用母亲的话来说,“每一片树叶都闪着光”。
这里的人家,家家户户前院后院,养花种菜。或许因为水土好,那些花儿啊菜啊,都长得特别大特别壮。我们跑团姐妹们,前些天约着一起买了不少花卉,趁春天种下,没几天便开了花,把春天从大自然搬进了自家花园。
原来,和跑步、喝咖啡、刷视频一样,种花也会令人上瘾。各个群里,都有人在分享着一张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花朵照片,都是她们在前门后院精心种植、耐心等待之后,获得的最美的回报。
尤其是玫瑰花,花型饱满而克制,一层一层花瓣,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严密的秩序舒展着,中心紧致,外缘逐渐微微松开,温柔地揭示着它们的秘密。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弧度,绝无生硬折痕和多余的张扬,仿佛顺从着极为精确的安排,却又自然得像偶然生成。颜色深浅有致,在阳光里流动着层次,由内而外慢慢晕开。若是粉色,会带着晨雾般的柔和;若是白色,则有着极其沉静的光泽。
隔着屏幕,我仔细端详着这些花(的照片),不由赞叹它们的完美,一看再看,沉醉不已。
过去看到壮丽恢宏如山川,或精微细巧如玫瑰的图景,我只会感慨“大自然的鬼斧神工”,却不会去想,其实大自然本身是不会主动做工的,但它能呈现出某种秩序和指向性,让人产生超越性的追问,这背后一定有一个超自然力量。
如今读圣经,《诗篇》(19:1)说“诸天述说神的荣耀;穹苍传扬祂的手段”,《罗马书》(1:20)则把这种见证解释为普遍启示:上帝的永能和神性借着各种所造之物被我们认识,自然作为受造物之一,它虽然不会自我宣告,但也不是纯粹沉默的物质堆积,它有秩序、有结构、可理解,指向了那个最高者。我想,这才是这些完美花朵的背后的答案。
这种秩序不仅存在于精巧的花朵中,也藏在某些被视为杂草的野生滋味里。比如,2026这个春天,我在万里外的异乡,意外实现了折耳根自由。
作为云贵川人,对春天最大的尊重之一,无外乎拌上一盘折耳根(也叫鱼腥草)。这里的野生折耳根就生长在人家的院子里,不用浇水施肥,它们肆无忌惮地生长,根深叶肥。
以前有段子说,若有哪个海岛的生蚝泛滥成灾,马上空运一批中国人过去,保证快速控制“灾情”。如果你家的院子被折耳根侵占了空间,赶紧在微信群里问问有没有西南三省的华人朋友,他们会热情上门,不仅免费为你“消灾”,还要感谢你的及时邀请,以免错过这春天馈赠的美味。
复活节那晚,我去受洗朋友家做客。饭前,老家贵州的何老师说院子里有折耳根,便找袋子去挖。
性急的我直接上手扯,没想到折耳根的根扎得深,只靠手来拔,只能拦腰折断。而它的根,对于贵州人来说,是其精华。对于四川人来说,茎和叶更宝贝。
在傍晚的小雨中,经过一番努力,我俩凑了半袋,仔仔细细清洗、摘好。何老师80岁的妈妈闻香而来,喜滋滋地站在我们旁边守着我们,等着大显身手。
说实话,凉拌折耳根在阿姨这样的贵州厨房老手眼里,是最最基础、最最入门级的一道菜式,无外乎洗净、切段、调味,酸辣一拌,几分钟就可上桌,考验的是食材的新鲜和手上的分寸,远用不上什么繁复技法。
行家真正讲究的是更见火候、更讲层次的做法。比如,折耳根入锅,与腊肉同炒,用烟熏脂香压住它的野气,又被它的辛香提亮。或者与脆哨、糟辣椒相配,咸鲜里生出复杂回味。要么拿来炖汤、做蘸水、入馅,甚至与不同时令菜蔬搭配,都能做出各自的性格。
与贵州相比,我们四川人的做法既相近,也有自己的地方特色。总的来说,四川人也很接受它辛冲、草本、略带土腥的气味,不过看看民间,更常融入川菜体系里的麻辣、红油、复合调味。
最常见的仍是凉拌,但作配菜更常见。如果去夜市吃小吃,小贩们会把折耳根切碎,放进蘸水里,配烤鱼、凉面、豆花、串串、卤味等,它像香菜或葱花一样,提供一种有强烈辨识度的清辛气息,解腻、提味,可谓画龙点睛。
还有炒菜,比如折耳根炒腊肉、炒回锅肉。根茎受热之后,腥气会变得柔和,外地人的接受度会高一点。
仅仅是写下这些文字,都足以让我开始流口水了。但我承认,不是对美味的想象激发了我的味蕾,而是家乡胃在冲击我的大脑。那是小时候家里度过春天的余味,是从北京回成都定居后,在一条开了好几家苍蝇馆子的老街上闻到的回忆。
那晚在建权家的凉拌折耳根,我只吃了两根,就被大家一抢而空了。很好,没让我一次到位地得到满足,更让我心心念念要再找机会挖更多折耳根,要把这异乡春天的家乡味,吃个够!
或是因为我太执着,朋友们也替我惦记着这事。周五晚上,建权得到了一大包朋友送的折耳根,他夫人竟开车给我送来了半包!我何德何能,竟麻烦朋友在周末晚上开车送菜上门?她却笑眯眯说了句:“这有什么,以后我想送,怕没机会了呢!”
这句话,差点没把我眼泪给冲出来。是啊,还有不到3个月就要回国了,不知道将来见这帮朋友,会是何年何月了……
巧的是,另一个朋友文玲家的院子里,在一棵迷迭香树下,长了很大一片折耳根。她接受不了它“腥臭”的气味,正打算像去年一样铲掉。于是我紧急救援,和儿子上门提供“除草”服务。我发扬一不怕累,二不怕苦的精神,在正午的烈日下,把折耳根挖得一棵不剩,整整装了半纸袋,掂一掂,怎么也有两斤左右!
不过,在我的印象中,小时候每逢春天爬山,山上野生的折耳根全是矮趴趴的,匍匐在地,哪怕成功躲过被挖的命运,也不会长很高,基本就是绿色+红色的地藓类植物的样子。让我困惑的是,在北卡挖到的野生折耳根,株株亭亭玉立,翠绿为主,茎部偶有红色而已。
我真的仔细想过这个巨大的差异背后可能的原因。
在老家山里,野生折耳根常年面临极大的采摘压力。还没等它们长高,就被眼尖的人类连根挖走。为了生存,那些贴地生长的折耳根更容易逃过一劫。这些生长在光照强烈的山坡上小野草,为了防止水分过度蒸发,就会选择不要长太高太大,也会产生更多花青素来抵御紫外线,这就是它会呈现出红色的原因。
在北卡,折耳根不过是可以开出小花的地被植物,被视为入侵物种,不但没人喜欢它的气味,更不会挖它当作美味入口,它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向上伸展。加上这里气候湿润,植被茂密,让它主要呈现出翠绿色。这些生长在树荫下和草丛间的折耳根,为了抢夺阳光,拼命拔高茎秆(植物学上的“避荫反应”),比起它们的四川老乡那种“土味儿”,显得更有“淑女范儿”。
外貌虽然蜕变了,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辛辣、鱼腥的味道、那股子倔强的底色,倒是一点没变。对于喜欢的人来说,那是人间至味,但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,那简直就是“生化武器”。一吃进口中,唇齿间一张一合,我就一秒回到家乡。
奇妙的是,今天早上在ATT跑Long run时,我跟建权很自然地聊起了四川、成都、家乡和2008年地震的故事。我曾经以为,自己对家乡有足够的疏离感,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眷恋。在山崩地裂的灾难之后,我曾用三天的眼泪缅怀这种根的失去,以为自己是无根之漂萍了。如今突然发现,与家乡的这种联结注定是天然且宿命的了。
和人一样,唯有足够懂它的人会知道,它那长而复杂的须根里藏着多少故事,它的味道里蕴含着多少故土的山火与烟云。
在故乡,它是生存;
在他乡,它是图腾。
旅人终其一生,都在处理自己与故乡的关系。"

作者:门徒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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